機器人「活締」魚獲，延長保鮮期、重塑供應鏈：創始人基金為何重金押寶「人道屠魚」新創？

在近期一場由 TechCrunch 舉辦的 StrictlyVC 活動上，新創公司 Shinkei Systems 創辦人賽義夫·卡瓦賈（Saif Khawaja）與創始人基金（Founders Fund）合夥人德利安·阿斯帕魯霍夫（Delian Asparouhov）進行了一場對談，其中一個不尋常的問題不斷被提及：「你如何判斷一條魚是否感到壓力？」

這個問題對卡瓦賈而言再合理不過，因為他的公司 Shinkei 正是圍繞著這個答案建立其全部業務。Shinkei 開發了一款名為「波賽頓」（Poseidon）的機器人，體積約如一台冰箱，供漁民安裝在漁船上。這台機器利用電腦視覺掃描每一條魚，辨識其物種並精準定位腦部。隨後，它會刺穿魚腦並切斷魚鰓，確保魚隻在掙扎或窒息前瞬間死亡。

自動化「活締」技術，提升魚肉風味與保存期

聽起來或許不那麼「仁慈」，但這種處理方式遠優於傳統的緩慢死亡。傳統方式會讓魚隻充滿壓力荷爾蒙和乳酸，不僅會影響魚肉風味，更會縮短其保存期限。Shinkei 的技術，其實是將日本流傳數百年的傳統「活締」（ike jime）技術，透過自動化方式規模化應用。傳統上，活締是由訓練有素的漁民在捕獲瞬間於碼頭進行，透過立即擊殺並放血，能有效延緩魚肉腐敗，讓魚肉得以安全熟成數日甚至更久，這段熟成期正是頂級生魚片濃郁鮮味（umami）的關鍵，因為酵素會緩慢分解肌肉。

卡瓦賈的創業故事有些特別。他從小在中東地區與家人一起釣魚，但 Shinkei 的構想直到大學時期才成形，當時他讀到一篇動物權利哲學家的文章《如果魚會尖叫》（If Fish Could Scream）。文章指出，魚沒有聲帶，因此牠們在被送上餐桌前所承受的痛苦，基本上是無形的。

從漁船到餐桌：垂直整合的「儀式級」海鮮供應鏈

然而，Shinkei 的野心早已超越了單純的擊殺機器。該公司現在將自己定位為一家垂直整合的魚類捕撈與加工商，將機器人技術和人工智慧應用於從漁船到餐桌的整個供應鏈。Shinkei 免費將「波賽頓」機器提供給漁民使用，然後以高於標準碼頭拍賣價的溢價，向這些漁民收購經機器處理的魚獲。作為交換，Shinkei 取得魚隻的完全所有權，而非讓漁民在公開市場銷售。

這些魚獲隨後被運往 Shinkei 在華盛頓州塔科馬（Tacoma）購買的一座佔地 16,000 平方英尺的加工廠，在那裡進行分解處理，並以該公司的消費品牌「賽瑞莫尼」（Seremoni）銷售，主打「儀式級」（ceremony grade）魚肉。

目前最顯著的成果，是 Shinkei 的魚肉已登上洛杉磯高檔連鎖超市艾瑞宏（Erewhon）的菜單。艾瑞宏在其熟食區販售「賽瑞莫尼級味噌鱈魚」，其行銷策略也大力強調「永續捕撈、人道收穫」。這項合作目前仍在艾瑞宏曼哈頓海灘（Manhattan Beach）分店試點，未來是否推廣到其他門市，將取決於銷售狀況。卡瓦賈表示，Shinkei 目前已向總計擁有 50 顆米其林星級的餐廳供應魚獲，甚至宣稱達成了一項前所未有的成就：日本從美國進口美國捕獲的魚類到其國內魚市場，這在歷史上是極為罕見的，因為日本市場向來認為美國海鮮品質遠不如國產品。

延長保存期成核心賣點，解決美國海鮮供應鏈痛點

消費者是否願意為「人道擊殺」的魚類支付溢價，就像許多人現在願意為人道飼養的牛羊家禽一樣，仍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卡瓦賈本人也將其視為次要賣點。他向 El Segundo 的聽眾表示，真正的賣點並非動物福利，而是實際效益。他指出，原本只有 5 到 7 天保存期限的魚獲，現在可以延長到 12 或 14 天，甚至公司曾將捕撈三週後的魚烹煮，也毫無問題。Shinkei 最新的產品，一套廠內感測系統，正試圖量化這一點，透過掃描魚隻並預測每條魚的個別保存期限。

這在漁業中至關重要，因為根據卡瓦賈的估計，僅從碼頭到商店之間，就有約 18% 的產品因腐敗而損失，這還未計入零售環節的損耗。這個腐敗問題，與美國海鮮供應鏈中一個令許多外行人驚訝的細節息息相關：相當一部分在美國水域由美國漁船捕獲的魚，會被冷凍並運往海外（通常是中國），進行去頭、去內臟、去鱗和去骨等勞力密集型加工，然後再運回美國銷售。業界估計，美國進口海鮮的比例高達 90%，儘管其中約一半，據估計，最初其實來自美國國內水域，只是經歷了海外往返的旅程。

近年來，有報導將中國部分海鮮加工業與強迫勞動掛鉤，包括山東省的維吾爾工人以及遼寧的北韓勞工，這使得該系統成為美國貿易和勞工審查的目標。在關稅和疫情期間供應鏈中斷的推動下，業界內部一直有將部分加工環節「回流」（re-shore）的呼聲，因為中國往返的模式吸引力大減。Shinkei 和創始人基金所押注的，正是將整個供應鏈——捕撈、擊殺、加工和分銷——全部在塔科馬的一個屋簷下完成，並能以足夠的盈利能力與現有模式競爭。

創始人基金的「非主流」押注：硬體與實體世界的未來

對創始人基金而言，這項投資符合該公司多年來的投資模式：支持那些往往不屬於熱門領域的創業者。合夥人阿斯帕魯霍夫直言不諱地說：

「地球上幾乎沒有其他人想把一生投入到開發殺魚機器人上，辦公室的味道就足以說明這一切。」

這句話雖然幽默，卻也點出了該領域的獨特性。除了 Shinkei，日本公司 Nichimo 也銷售一種能電暈魚隻以協助人工活締的設備，而挪威也有幾家新創公司正在開發更人道的魚類屠宰和加工機器人系統。但 Shinkei 目前的優勢，是在美國漁船上以規模化方式運行全自動活締技術的唯一公司。

事實上，阿斯帕魯霍夫表示，該基金刻意將其對通用人工智慧應用等熱門領域的曝險保持在相對較低的水平。根據他的粗略估計，人工智慧和國防領域合計約佔基金部署資本的 15% 到 20%，遠低於他估計其他創投公司的典型比例。Shinkei 與其他投資案例並列，例如紐西蘭公司 Halter 開發的太陽能供電、配備 GPS 的牛隻項圈，讓牧場主能遠端放牧牛隻；以及由「All-In」播客共同主持人大衛·弗里德伯格（David Friedberg）創立的作物基因公司 Ohalo Genetics，這些都證明了該基金對食品和農業領域的興趣並非偶然。

當然，創始人基金近期最引人注目的成功案例與魚類無關。據報導，該基金早期對伊隆·馬斯克（Elon Musk）的太空探索技術公司（SpaceX）進行了積極投資——這段關係可追溯到彼得·提爾（Peter Thiel）和馬斯克在 PayPal 的共同經歷——為該基金帶來了數百億美元的回報，據某些說法，這是創投史上最大的成功案例。阿斯帕魯霍夫認為，這項成功加速了創投界向硬體和實體世界業務的廣泛轉變，他指出，如今那斯達克（Nasdaq）上市的最大型公司大多涉及複雜的機電系統，而非純粹的軟體。他預測，更多從 SpaceX 離開、擁有充裕資金並受馬斯克工作模式影響的校友，將會創辦自己雄心勃勃的實體世界公司。

Shinkei 是否能成為創始人基金的下一個重大成功，仍需時間驗證。這家公司同時身兼機器人製造商、海鮮加工商和消費品牌，每個層面都面臨著各自艱鉅的挑戰。漁民習慣了特定的工作方式，而分銷商也圍繞著既有模式運作，Shinkei 的創新之路仍充滿考驗。